初一看是儒家经典滋养了这么多年轻的生命,而实际上更是年轻的生命滋养了儒家经典。

年轻人背诵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应试做官。但在宏观上所达到的目的却是儒家经典一脉相承,万口相传。这种情景在其他古文明中,只有那些著名的宗教才能相比。大量的教徒年年月月吟诵着宗教经典。

但是儒家并不是纯粹的宗教。儒学当中不存在类似于主教、僧侣团队、宗教裁判所之类的机构。也没有惩处异教徒的权力。虽然各地也设立了孔庙、文庙,但主要还是靠科举制度的考题在吸引全国青年男子一代代的背诵。

当时全国青年男子可以选择的人生道路很少。务农、经商都被认为是没有出息。唯一的希望是进入科举之门。这种别无选择的人生情势使儒学成了别无选择的民族选择。导致一切官方话语、正式交际、家族庭训全都集中在同一种思想逻辑之中。对方说了前半句,这边就知道了后半句。文书中只要提到了一个典故全国朝野全都明白什么意思。这就构成了在严密的社会秩序之上更严密的精神秩序。在这个意义上偌大一个中国真正被管起来了。而且作为一个中华文明代表的儒家学说也真正被传下来了。这种传承不是靠几个学者的呼吁不是靠几个教员强迫学生读经也不是出于对中华文化的自傲和自守,而是靠着别无选择的青年男子都想通过科举做官的欲望。结果这种传承也就成了一种由人生利益驱动的自然现象真实存在。

通过科举而实现的儒学传承最大的实际功用是思想管理,而不是道德教育。尽管道学家们一再强调后一个功能,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一个大国让所有别无选择的男子都来接受一种考试,而考题却千年一贯地集中在一个学派,结果思想管住了,学派延续了。这个设计既是最大的机智,又是最大的幽默。

科举制度有很多很多毛病,关键都出在一点上——千军万马走独木桥。那么多人走同一条路,必然会产生恶性竞争。这个恶性竞争的结果呢,往往是为了胜负而降低人格。现在的考名校热-_-但在古代,因为实在是更少选择的余地。所以这种现象就更严重。

科举制度的毛病表现为三大变态心理+一大文化盲区:骑墙心理——使得所有的读书人把读书和做官当作了必然的因果关系。不是考生也完全混同。中国文人你说他是学问中人吧,他却是政治中人。你说他是政治中人吧,他却是学问中人。两者都不纯粹,两者逗缺少终极责任。直到今天很多文人在谈论文化问题的时候用的都是政治逻辑。几乎不会用文化逻辑。甚至于不知道文化逻辑是什么。不管他们在政治上是官方派,还是反对派都是这样。反过来,也有很多官员总喜欢用文化的东西来给自己贴金。附庸风雅。完全不顾他们这样做有可能以自己的权利背景扰乱了文化的等级。这种恶果呢,我们其实都已经看出来了。从宋代的党争,清代的文字狱……文化领域遭受的永远是政治灾难。而官场诸公的附庸风雅所带来的是种错乱的标准。带来的一定是文化灾难。

世界各国都会有一些不明智的统治者不在乎文化的独立本位。但问题是中国的科举制度使文化本身彻底的失去了本位。你如果要和官场争夺的话,争夺的方式也是以官场逻辑。所以争来的结果即使赢了,和文化关系也不大。这些bt心理与文化盲区直到今天还完整的遗传着!

从科举制度开始,中国大多数由文人出身的官员,只知道有文化事业,不知道有文化本位;只知道有文学作品,不知道有文学思维;只知道有艺术现象,不知道有艺术逻辑。

投机心理常常被看成是一种商业现象,其实投下最大赌注、产生最大期待的投机与科举制度有关。所谓“十年苦熬,一朝发迹”,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都成了中国书生千年的期盼。这种期盼阻断了人生道路日积月累的循序渐进,普及着一夜之间突然翻身的奇迹。因此合家许愿,暗自祈祷。不谙时务又满怀壮志成了很多中国书生基本的生态和心理。更麻烦的是由于这种投机心理他们都学会了在屈辱中忍耐。而忍耐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因此造成了外表和内心的不一。训练了文化人在整体人格上的虚假。一切谦卑的言辞都让人存疑。一切忠诚的追随都让人提防。因此谁都明白一旦时来运转的话,谦卑和忠诚会变成什么。

科举制度造成的第三种百态心理是嫉恨心理。照理嫉妒是全人类都有的。各行各业都有的。消除的办法是让嫉妒者们获得自己发展的机会。但由于中国的科举制度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少数人的成功必然是对其他人的断送。嫉妒就快速的成为一种你死我活的仇恨。现在人生的机会多了,但是那种嫉恨心理已经训练了1300年,怎么可能轻易消除呢?CN当代文人互相嫉恨的一个非常可笑的特点就是已经很广阔的土地上伪造着一种心理上的独木桥。然后再伪造相互揪着头发不依不饶的决斗状。其实周围可走的路径太多太多。他们还就是拧上了。这就是科举制度所带来的心理遗传。状元只有一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当状元。因此一定要把其他状元的候选人掐死。当时状元有体制确定,有朝廷保护。现在没有了。所以掐死揪变得明目张胆了。其实掐死的也只是状元候选人而已。所以360行,行行出状元。但是文化是不可能有,永远是一片打闹。

骑墙心理、投机心理、嫉恨心理加在一起。就造成了中国文化人在集体人格上的变态。这是科举制度积极意义背后必须承认的沉重的代价。如果有人说中国文化的保存以中国文人的人格衰落作为代价的。也觉得有一点道理。

一座宏伟的皇陵保存千年,而所有的建造者却成了殉葬者。文化的保存也有殉葬者。那就是一代代文化人。一些没有足够保存文化遗产的地方反而不必付出这种代价,走出了一批批自由自在的文化人。

考试要防止作弊,所以记忆就成了文化考试的重要的优势。在CN文化当中,记忆性知识的地位就特殊提高。而且要记住别人记不住的细节东西你才能胜利。结果呢,最琐碎的细节记忆上升为文化荣耀。这就构成了中国文化最大的盲区。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遗憾的是在大量的落地书生和落魄秀才的心目当中,科举考官的世界永远高于“李白、崔颢”的世界。BT心理的遗传让人暗暗流泪,文化盲区的遗传让人偷偷发笑。

科举制度的成功依赖于他所设计的几个“别无选择”别无选择的儒学+别无选择的门径+别无选择的人生。当中华文明结束了别无选择的状态,科举制度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中华文明出现了别的选择是从痛苦开始的。十九世纪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产生了恶性冲撞。一次次全都悲惨落败。使大家不得不接受一个严酷的事实——原先别无选择的那条路要做另外的选择了。或者保守一点说,在原先的那条路之外,别的路出现了。最明显的文化冲击出现的科举考试的试题上。原先那些儒学的试题不仅没有办法来解释中国的一次次落败,而且大家已经发现正是这些试题造就了中国的封闭保守的文化人格。导致了全面落败。因此到了1901年慈禧都下令改革科举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