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科学已经能够勉强说明一个生命的来源。但是,这只是一种片断性的状态描述。
    我们的生命来自于父母,那么,父母的生命呢?
    也许在北宋末年,长江岸边,几个渔民救起了一个落水的行人,这是你的先祖。然后,清代,一群将军阻止了一场即将毁灭整个村庄的战乱,而这个村庄正生息着你的前辈……
    以此类推,千百年间早就被彻底遗忘的一件寒衣、一碗稀粥、一剂汤药、一块跳板、一根手杖,都可能与你的生命有关。
    世上全部善良的点点滴滴,粘连了时时有可能中断的游丝一线。

——《恒河残稿》

●连我身上的文化,也有绵长的因缘。
    妈妈抱着我在乡村中给人写信、教人识字,使我亲近了最初的笔墨,这算是最近的“因果报应”。妈妈又何以识字?几百年的乡塾书声传到她身上,中转过多少固执而贫困的书生?在文字几乎不敷实用的漫长年代,一间间风雪茅舍如何免于倒塌?一个个临终的塾师如何留下嘱咐?每一步都是在不可能中发生的奇迹。
    因此,是无比遥远的因果,落到了我的笔尖。

——《恒河残稿》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只是最后一个环节。
    瓜豆的种子来自何方?又是什么因缘使它们进化成今天的瓜今天的豆?如能细细追索,必是一部有关人生生存的浩繁史诗。
    人的生命更其珍罕,不知由多少奇迹聚合而成。说自己偶尔来到世间,是一种忘恩负义的罪过。
    为了报答世间恩义,唯一的道路是时时行善,点滴不捐,维护人类生命的正常延续。
    因自己的投入,加固人们的正面因果。

——《恒河残稿》

●宏观的因果,是一种不朽的因果。为此,胡适先生曾写过一篇《不朽》来表述。
    节约了一杯水,细细推导,正面结果将是不朽的;随地吐一口痰,细细推导,负面结果也将不朽。那么同样,美言不朽,恶语不朽,任何一个微笑不朽,任何一次伤害不朽……它们全都轻轻地传递着,曲折地积累着,迟早会归并成两个世界,一个让人喜乐的世界,一个让人厌弃的世界。

——《恒河残稿》

●宏观的因果是看不见的,却是最重要的。
    恶人不看因果,好人想看因果。结果,恶人总是侥幸,好人总是失望。
    应该告诉好人:我们的生命来得遥远,因此任何行为不求当世回报。真正的善良不求感谢,因为我们要感谢千百年来的善良带给今天的人类尊严,还忙不过来。

——《恒河残稿》

●我的生命来自千年,因此,骂我一句,也就骂了唐诗和宋词,骂了历代救助过我祖辈的一颗颗仁爱的心,骂了严冬的炭火炎暑的清泉,骂了无数卫护一代代文明延续的大丈夫、善妇人……
    那么,骂我一句,十方惊动,天地悲心。
    骂其他人,也是一样。
    因此,闭口吧,你!

——《恒河残稿》

●我们遇到恶,大多与我们的行为无关,更与我们的命运无关。
    恶的出现,也是宏观因果的产物。多少年前的某个阴谋,给世间增添了一份仇恨;千百里外的一次争吵,为文坛留存了一堆脏话;几十年前的一场灾难,为民族加注了几分兽性……
    也许,一种过于突然的成功,激发了他人心中的嫉妒;一种过于激烈的实验,导致了社会心态的失衡;一种过于广阔的占领,剥夺了某些同行的机会……
    似乎能找到近期的原因,其实全是远期的原因。
    我们怎么能对远处生成恶,产生多大的仇恨?
    唯一能做的事是:它来了,正巧来到我跟前,这是一个机会,可以通过我,把宏观因果的负面积累,开始改写成正面。

——《那不勒斯残稿》

●世间因果似重叠的峰峦,我们岂能对偶尔出现于脚边的凹凸过于在意。
    那么,不必过于感谢身边的朋友,就像不必过于仇视眼前的对手。他们来到身边和眼前都是偶然,不要让他们的身影遮住了他们的来路,遮住了他们身后重叠的峰峦。
    我们高贵,只因我们有辽阔的景观。

——《那不勒斯残稿》

●吃得一口饭,因缘可追索千山万水;那么,听得一声骂,心情也应该天高地远。

——《那不勒斯残稿》

●我的文章和我的名字都不想传世。
    我只想我的某些文句滋润某些人的心田,而这些人因此所产生的点滴情思,淡淡地影响了周围。周围,又有丝丝缕缕的传递,既不强大又不纯粹,却留下了不断的印痕,延绵远方。
    没有人记得,这些印痕与谁的文章和谁的名字有关。

——《埃武拉残稿》

●我的写作,就像我向拥挤的人群递过去一个笑容。
    接受我笑容的只有几个路人,引起反应的更少,但他们因我的笑容而增添了一点喜悦,也给别人露出了笑容。
    笑容传递下去了,其中个别人,养成了向路人微笑的习惯。
    当然,笑容的比喻过于单纯,还可增加一些表情。例如,传递给世间的是一份端庄,一份从容,一份忧虑,一份急切……
    总之,传递出人之为人的正常表情,使世间的不良表情,感到寂寞。

——《埃武拉残稿》

●文明的延续是生命化的。有时乍一看只是无生命的木石遗存,但它们与一代代的生命都能建立呼应关系。如果一种文明的遗迹只能面对后代全然陌生的目光,那么它也就真正中断了,成了最深刻意义上的“废墟”。

——《借我一生》

●一切辉煌都会有神秘的遗传,而遗传的长度和广度却会倒过来洗刷掉辉煌时代所不可避免地迸发出来的偶然性因素,验证造成辉煌的质朴本原,中国人审美定势的本原。

——《笛声何处》

●一个民族艺术精神常常深潜密藏在一种集体无意识之中,通向这个的神秘的地下世界需要有一些井口。

——《笛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