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电脑早已可以几万倍、几十万倍地超过那些记性最好的脑子进行贮存和检索,那种对记忆的崇拜实在是太老旧了,却还在奇怪地流行。

●即使在最自由的审美领域,那种记忆性知识也剥夺了中国观众的自由,这真是一个文化悲剧。

  在知识的问题上,中国自明清以后便习惯于把记忆放在首位,这就构成了中国文化“向后看”的保守倾向,在中下层知识界直至普通民众中影响尤其严重。直到今天,一个人如果满脑子都是年号、数字、目录,说得出哪场战争的日期,记得住哪个典故在哪卷书里,就广受尊敬,被誉为“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如果这个人碰巧又多背了几种外文,则更被视为一代大师,至于他的这些记忆性知识是否帮助他创建了学说、启发了民智、推进了文明,哪怕一丝一毫,则完全不问。

  我想,形成对知识记忆的崇拜,有三个原因。一是明清时代的文人已经很难进行创造性思维,只能无聊地玩弄记忆游戏;二是古代文人查找图书典籍十分困难;三是科举考试中那些智力较低、只想用作弊方式来帮助记忆的考生们留下的一种心理定势。现在,电脑早已可以几万倍、几十万倍地超过那些记性最好的脑子进行贮存和检索,那种崇拜实在是太老旧了,却还在奇怪地流行。

  任何社会转型,都是对原有知识的重新审视,都要以艰难的实验和考察来发现前人的错觉和误判,都要在常识之中找出可疑部分和未知部分。因此,死记硬背,因循守旧,极有可能成为错误的传导体。

  这在文艺创作领域更需要注意。中国的评论家和观众已经习惯于用所谓的“历史知识”来审视历史题材的艺术作品,结果发现处处都有差错。其实,大量的“历史知识”往往是在“历史”幌子下的伪造和误传,而艺术虚构却因为触及到了人类心灵的共同逻辑,反而比“历史”更真实。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反复强调的诗比历史更真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惜,即使在最自由的审美领域,那种记忆性知识也剥夺了中国观众的自由,这真是一个文化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