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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

  一

  我的怪癖是喜欢一般哲学史不屑记载的哲学家,宁愿绕开一个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体系的颓宫 ,到历史的荒村陋巷去寻找他们的足迹。爱默生就属于这些我颇愿结识一番的哲学家之列。

  我对爱默生向往已久。在我的精神旅行图上,我早已标出那个康科德小镇的方位。尼采常常 提到他。如果我所喜欢的某位朋友常常情不自禁地向我提起他所喜欢的一位朋友,我知道我 也准能喜欢他的这位朋友。

  作为美国文艺复兴的领袖和杰出的散文大师,爱默生已名垂史册。作为-名哲学家,他却似 乎进不了哲学的"正史"。他是一位长于灵感而拙于体系的哲学家。他的"体系",所谓超 验主义,如今在美国恐怕也没有人认真看待了。如果我试图对他的体系作一番条分缕析的解 说,就未免太迂腐了。我只想受他的灵感的启发,随手写下我的感触。超验主义死了,但爱 默生的智慧永存。

  二

  也许没有一个哲学家不是在实际上试图建立某种体系,赋予自己最得意的思想以普遍性形式 。声称反对体系的哲学家也不例外。但是,大千世界的神秘不会屈从于任何公式,没有一个 体系能够万古长存。幸好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不会被体系的废墟掩埋,一旦除去体系的虚饰 ,它们反以更加纯粹的面貌出现在天空下,显示出它们与阳光、土地、生命的坚实联系,在 我们心中唤起亲切的回响。

  爱默生相信,人心与宇宙之间有着对应关系,所以每个人凭内心体验就可以认识自然和历史 的真理。这就是他的超验主义,有点像主张"吾心即是宇宙"、"心即理"、"致良知"的 宋明理学。人心与宇宙之间究竟有没有对应关系,这是永远无法在理论上证实或驳倒的。一 种形而上学不过是一种信仰,其作用只是用来支持一种人生态度和价值立场。我宁可直接面 对这种人生态度和价值立场,而不去追究它背后的形而上学信仰。于是我看到,爱默生想要 表达的是他对人性完美发展的可能性的期望和信心,他的哲学是一首洋溢着乐观主义精神的 个性解放的赞美诗。

  但爱默生的人道主义不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单纯回声。他生活在十九世纪,和同时代少数几个 伟大思想家一样,他也是揭露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异化现象的先知先觉者。每个人都是一个宇 宙,但在现实中却成了碎片。"社会是这样一种状态,每一个人都像是从身上锯下来的一段 肢体,昂然地走来走去,许多怪物–一个好手指,一个颈项,一个胃,一个肘弯,但是从 来不是一个人。"我想起了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的手稿中对人的异化的分析。我也想起了尼 采的话:"我的目光从今天望到过去,发现比比皆是:碎片、断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没 有人!"他们的理论归宿当然截然不同,但都同样热烈怀抱着人性全面发展的理想。往往有 这种情况:同一种激情驱使人们从事理论探索,结果却找到了不同的理论,甚至彼此成为思 想上的敌人。但是,真的是敌人吗?

  三

  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每个人的天性中都蕴藏着大自然赋予的创造力。把这个观点运用到读 书上,爱默生提倡一种"创造性的阅读"。这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当作正文,把书籍当作注 解;听别人发言是为了使自己能说话;以一颗活跃的灵魂,为获得灵感而读书。

  几乎一切创造欲强烈的思想家都对书籍怀着本能的警惕。蒙田曾谈到"文殛",即因读书过 多而被文字之斧砍伤,丧失了创造力。叔本华把读书太滥譬作将自己的头脑变成别人思想的 跑马场。爱默生也说:"我宁愿从来没有看见过一本书,而不愿意被它的吸力扭曲过来,把 我完全拉到我的轨道外面,使我成为一颗卫星,而不是一个宇宙。"

  许多人热心地请教读书方法,可是如何读书其实是取决于整个人生态度的。开卷有益,也可 能有害。过去的天才可以成为自己天宇上的繁星,也可以成为压抑自己的偶像。爱默生俏皮 地写道:"温顺的青年人在图书馆里长大,他们相信他们的责任是应当接受西塞罗、洛克、 培根的意见;他们忘了西塞罗、洛克与培根写这些书的时候,也不过是图书馆里的青年人。 "我要加上一句:幸好那时图书馆的藏书比现在少得多,否则他们也许成不了西塞罗、洛克 、培根了。

  好的书籍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与好友会晤是快事,但必须自己有话可说,才能真正快 乐。一个愚钝的人,再智慧的朋友对他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坐在一群才华横溢的朋友中间, 不过是一具木偶,一个讽刺,一种折磨。每人都是一个神,然后才有奥林匹斯神界的欢聚。

  我们读一本书,读到精彩处,往往情不自禁地要喊出声来:这是我的思想,这正是我想说的 ,被他偷去了!有时候真是难以分清,哪是作者的本意,哪是自己的混入和添加。沉睡的感 受唤醒了,失落的记忆找回了,朦胧的思绪清晰了。其余一切,只是死的"知识",也就是 说,只是外在于灵魂有机生长过程的无机物。

  我曾经计算过,尽我有生之年,每天读一本书,连我自己的藏书也读不完。何况还不断购进 新书,何况还有图书馆里难计其数的书。这真有点令人绝望。可是,写作冲动一上来,这一 切全忘了。爱默生说得漂亮:"当一个人能够直接阅读上帝的时候,那时间太宝贵了,不能 够浪费在别人阅读后的抄本上。"只要自已有旺盛的创作欲,无暇读别人写的书也许是一种幸运呢。 

  四

  有两种自信:一种是人格上的独立自主,藐视世俗的舆论和功利;一种是理智上的狂妄自大 ,永远自以为是,自我感觉好极了。我赞赏前一种自信,对后一种自信则总是报以几分不信任。

  人在世上,总要有所依托,否则会空虚无聊。有两样东西似乎是公认的人生支柱,在讲究实 际的人那里叫职业和家庭,在注重精神的人那里叫事业和爱情。食色性也,职业和家庭是社 会认可的满足人的两大欲望的手段,当然不能说它们庸俗。然而,职业可能不称心,家庭可 能不美满,欲望是满足了,但付出了无穷烦恼的代价。至于事业的成功和爱情的幸福,尽管 令人向往之至,却更是没有把握的事情。而且,有些精神太敏感的人,即使得到了这两样东 西,还是不能摆脱空虚之感。

  所以,人必须有人格上的独立自主。你诚然不能脱离社会和他人生活,但你不能一味攀援在 社会建筑物和他人身上。你要自己在生命的土壤中扎根。你要在人生的大海上抛下自己的锚 。一个人如果把自己仅仅依附于身外的事物,即使是极其美好的事物,顺利时也许看不出他 的内在空虚,缺乏根基,一旦起了风浪,例如社会动乱,事业挫折,亲人亡故,失恋,等等 ,就会一蹶不振乃至精神崩溃。正如爱默生所说:"然而事实是:他早已是一只漂流着的破 船,后来起的这一阵风不过向他自己暴露出他流浪的状态。"爱默生写有长文热情歌颂爱情 的魅力,但我更喜欢他的这首诗:

  为爱牺牲一切,

  服从你的心;

  朋友,亲戚,时日,

  名誉,财产,

  计划,信用与灵感,

  什么都能放弃。

  为爱离弃一切;

  然而,你听我说:……

  你须要保留今天,

  明天,你整个的未来,

  让它们绝对自由,

  不要被你的爱人占领。

  如果你心爱的姑娘另有所欢,你还她自由。

  你应当知道

  半人半神走了,

  神就来了。

  世事的无常使得古来许多贤哲主张退隐自守,清静无为,无动于衷。我厌恶这种哲学。我喜 欢看见人们生气勃勃地创办事业,如痴如醉地堕入情网,痛快淋漓地享受生命。但是,不要 忘记了最主要的事情:你仍然属于你自己。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自足 的精神世界。这是一个安全的场所,其中珍藏着你最珍贵的宝物,任何灾祸都不能侵犯它。 心灵是一本奇特的账簿,只有收入,没有支出,人生的一切痛苦和欢乐,都化作宝贵的体验 记入它的收入栏中。是的,连痛苦也是一种收入。人仿佛有了两个自我,一个自我到世界上 去奋斗,去追求,也许凯旋,也许败归,另一个自我便含着宁静的微笑,把这遍体汗水和血 迹的哭着笑着的自我迎回家来,把丰厚的战利品指给他看,连败归者也有一份。

  爱默生赞赏儿童身上那种不怕没得饭吃、说话做事从不半点随人的王公贵人派头。一到成年 ,人就注重别人的观感,得失之患多了。我想,一个人在精神上真正成熟之后,又会返璞归 真,重获一颗自足的童心。他消化了社会的成规习见,把它们扬弃了。

  五

  还有一点余兴,也一并写下。有句成语叫大智若愚。人类精神的这种逆反形式很值得研究一 番。我还可以举出大善若恶,大悲若喜,大信若疑,大严肃若轻浮。在爱默生的书里,我也 找到了若干印证。

  悲剧是深刻的,领悟悲剧也须有深刻的心灵。"性情浅薄的人遇到不幸,他的感情仅只是演 说式的做作。"然而这不是悲剧。人生的险难关头最能检验一个人的灵魂深浅。有的人一生 接连遭到不幸,却未尝体验过真正的悲剧情感。相反,表面上一帆风顺的人也可能经历巨大 的内心悲剧。一切高贵的情感都羞于表白,一切深刻的体验都拙于言辞。大悲者会以笑谑嘲 弄命运,以欢容掩饰哀伤。丑角也许比英雄更知人生的辛酸。爱默生举了一个例子:正当喜 剧演员卡里尼使整个那不勒斯城的人都笑断肚肠的时候,有一个病人去找城里的一个医生, 治疗他致命的忧郁症。医生劝他到戏院去看卡里尼的演出,他回答:"我就是卡里尼。"

  与此相类似,最高的严肃往往貌似玩世不恭。古希腊人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爱默生引用普 鲁塔克的话说:"研究哲理而外表不像研究哲理,在嬉笑中做成别人严肃认真地做的事,这 是最高的智慧。"正经不是严肃,就像教条不是真理一样。真理用不着板起面孔来增添它的 权威。在那些一本正经的人中间,你几乎找不到一个严肃思考过人生的人。不,他们思考的 多半不是人生,而是权力,不是真理,而是利益。真正严肃思考过人生的人知道生命和理性 的限度,他能自嘲,肯宽容,愿意用一个玩笑替受窘的对手解围,给正经的论敌一个教训。 他以诙谐的口吻谈说真理,仿佛故意要减弱他的发现的重要性,以便只让它进入真正知音的 耳朵。

  尤其是在信仰崩溃的时代,那些佯癫装疯的狂人倒是一些太严肃地对待其信仰的人。鲁迅深 知此中之理,说嵇康、阮籍表面上毁坏礼教,实则倒是太相信礼教,因为不满意当权者利用 和亵渎礼教,才以反礼教的过激行为发泄内心愤想。其实,在任何信仰体制之下,多数人并 非真有信仰,只是做出相信的样子罢了。于是过分认真的人就起而论究是非,阐释信仰之真 谛,结果被视为异端。一部基督教史就是没有信仰的人以维护信仰之名把有信仰的人当作邪 教徒烧死的历史。殉道者多半死于同志之手而非敌人之手。所以,爱默生说,伟大的有信仰 的人永远被目为异教徒,终于被迫以一连串的怀疑论来表现他的信念。怀疑论实在是过于认 真看待信仰或知识的结果。苏格拉底为了弄明智慧的实质,遍访雅典城里号称有智慧的人, 结果发现他们只是在那里盲目自信,其实并无智慧。他到头来认为自己仍然不知智慧为何物 ,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知道我一无所知。"哲学史上的怀疑论者大抵都是太认真地要 追究人类认识的可靠性,结果反而疑团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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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把幸福作为研究课题是一件冒险的事。"幸福"一词的意义过于含混,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 向往而不可得的境界称作"幸福",但不同的人所向往的境界又是多么不同。哲学家们提出 过种种幸福论,可以担保的是,没有一种能够为多数人所接受。至于形形色色所谓幸福的" 秘诀",如果不是江湖骗方,也至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罢了。

  幸福是一种太不确定的东西。一般人把愿望的实现视为幸福,可是,一旦愿望实现了,就真 感到幸福么?萨特一生可谓功成愿遂,常人最企望的两件事,爱情的美满和事业的成功,他 几乎都毫无瑕疵地得到了,但他在垂暮之年却说:"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又让我 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不过你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对一切关于幸福的抽象议论都不屑一顾,而对一切许诺幸福的翔实方案则简直要嗤 之以鼻了。

  最近读莫洛亚的《人生五大问题》,最后一题也是"论幸福"。但在前四题中,他对与人生 幸福密切相关的问题,包括爱情和婚姻,家庭,友谊,社会生活,作了生动透剔的论述,令 人读而不倦。幸福问题的讨论历来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社会方面,关系到幸福的客观条件, 另一是心理方面,关系到幸福的主观体验。作为一位优秀的传记和小说作家,莫洛亚的精彩 之处是在后一方面。就社会方面而言,他的见解大体是肯定传统的,但由于他体察人类心理 ,所以并不失之武断,给人留下了思索和选择的余地。

  二

  自古以来,无论在文学作品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爱情和婚姻始终被视为个人幸福之命脉 所系。多少幸福或不幸的喟叹,都缘此而起。按照孔德的说法,女人是感情动物,爱情和婚 姻对于女人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即使是行动动物的男人,在事业上获得了辉煌的成功,倘 若在爱情和婚姻上失败了,他仍然会觉得自己非常不幸。

  可是,就在这个人们最期望得到幸福的领域里,却很少有人敢于宣称自己是真正幸福的。诚 然,热恋中的情人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幸福女神的宠儿,但并非人人都能得到热恋的机遇,有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品尝过个中滋味。况且热恋未必导致美满的婚姻,婚后的失望、争吵、 厌倦、平淡、麻木几乎是常规,终身如恋人一样缱绻的夫妻毕竟只是幸运的例外。

  从理论上说,每一个人在异性世界中都可能有一个最佳对象,一个所谓的"惟一者"、"独 一无二者",或如吉卜林的诗所云,"一千人中之一人"。但是,人生短促,人海茫茫,这 样两个人相遇的几率差不多等于零。如果把幸福寄托在这相遇上,幸福几乎是不可能的。不 过,事实上,爱情并不如此苛求,冥冥中也并不存在非此不可的命定姻缘。正如莫洛亚所说 :"如果因了种种偶然(按:应为必然)之故,一个求爱者所认为独一无二的对象从未出现, 那么,差不多近似的爱情也会在另一个对象身上感到。"期待中的"惟一者",会化身为千 百种形象向一个渴望爱情的人走来。也许爱情永远是个谜,任何人无法说清自己所期待的" 惟一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有到了堕入情网,陶醉于爱情的极乐,一个人才会惊喜地向 自己的情人喊道:"你就是我一直期待着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惟一者。"

  究竟是不是呢?

  也许是的。这并非说,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注定不可能爱上任何别人。不,如果他们不相 遇,他们仍然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的"惟一者"。然而,强烈的感情经验已经改变 了他们的心理结构,从而改变了他们与其他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系。犹如经过一次化合反应 ,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元素,因而不可能再与别的元素发生相似的反应了。在这个意义上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震撼心灵的爱情,而且只有少数人得此幸遇。

  也许不是。因为"惟一者"本是痴情的造影,一旦痴情消退,就不再成其"惟一者"了。莫 洛亚引哲学家桑塔耶那的话说:"爱情的十分之九是由爱人自己造成的,十分之一才靠那被 爱的对象。"凡是经历过热恋的人都熟悉爱情的理想化力量,幻想本是爱情不可或缺的因素 。太理智、太现实的爱情算不上爱情。最热烈的爱情总是在两个最富于幻想的人之间发生, 不过,同样真实的是,他们也最容易感到幻灭。如果说普通人是因为运气不佳而不能找到意 中人,那么,艺术家则是因为期望过高而对爱情失望的。爱情中的理想主义往往导致拜伦式 的感伤主义,又进而导致纵欲主义,唐璜有过一千零三个情人,但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惟 一者",他注定找不到。

  无幻想的爱情太平庸,基于幻想的爱情太脆弱,幸福的爱情究竟可能吗?我知道有一种真实 ,它能不断地激起幻想,有一种幻想,它能不断地化为真实。我相信,幸福的爱情是一种能 不断地激起幻想、又不断地被自身所激起的幻想改造的真实。

  三

  爱情是无形的,只存在于恋爱者的心中,即使人们对于爱情的感受有千万差别,但在爱情问 题上很难作认真的争论。婚姻就不同了,因为它是有形的社会制度,立废取舍,人是有主动 权的。随着文明的进展,关于婚姻利弊的争论愈演愈烈。有一派人认为婚姻违背人性,束缚 自由,败坏或扼杀爱情,本质上是不可能幸福的。莫洛亚引婚姻反对者的话说:"一对夫妇 总依着两人中较为庸碌的一人的水准而生活的。"此言可谓刻薄。但莫洛亚本人持赞成婚姻 的立场,认为婚姻是使爱情的结合保持相对稳定的惟一方式。只是他把艺术家算作了例外。

  在拥护婚姻的一派人中,对于婚姻与爱情的关系又有不同看法。两个截然不同的哲学家,尼 采和罗素,都要求把爱情与婚姻区分开来,反对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而主张婚姻以优生和 培育后代为基础,同时保持婚外爱情的自由。法国哲学家阿兰认为,婚姻的基础应是逐渐取 代爱情的友谊。莫洛亚修正说:"在真正幸福的婚姻中,友谊必得与爱情融和一起。"也许 这是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答案。爱情基于幻想和冲动,因而爱情的婚姻结局往往不幸。但是 ,无爱情的婚姻更加不幸。仅以友谊为基础的夫妇关系诚然彬彬有礼,但未免失之冷静。保 持爱情的陶醉和热烈,辅以友谊的宽容和尊重,从而除去爱情难免会有的嫉妒和挑剔,正是 加固婚姻的爱情基础的方法。不过,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其中诚如莫洛亚所说必须有诚意, 但单凭诚意又不够。爱情仅是感情的事,婚姻的幸福却是感情、理智、意志三方通力合作的 结果,因而更难达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此话也可解 为:千百种因素都可能导致婚姻的不幸,但没有一种因素可以单独造成幸福的婚姻。结婚不 啻是把爱情放到琐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去经受考验。莫洛亚说得好,准备这样做的人不可抱 着买奖券侥幸中头彩的念头,而必须像艺术家创作一部作品那样,具有一定要把这部艰难的 作品写成功的决心。

  四

  两性的天性差异可以导致冲突,从而使共同生活变得困难,也可以达成和谐,从而造福人生 。

  尼采曾说:"同样的激情在两性身上有不同的节奏,所以男人和女人不断地发生误会。"可 见,两性之间的和谐并非现成的,它需要一个彼此接受、理解、适应的过程。

  一般而论,男性重行动,女性重感情,男性长于抽象观念,女性长于感性直觉,男性用刚强 有力的线条勾画出人生的轮廓,女性为之抹上美丽柔和的色彩。

  欧洲妇女解放运动初起时,一帮女权主义者热情地鼓动妇女走上社会,从事与男子相同的职 业。爱伦凯女士指出,这是把两性平权误认作两性功能相等了。她主张女子在争得平等权利 之后,回到丈夫和家庭那里去,以自由人的身份从事其最重要的工作–爱和培育后代。现 代的女权主义者已经越来越重视发展女子天赋的能力,而不再天真地孜孜于抹平性别差异了 。

  女性在现代社会中的特殊作用尚有待于发掘。马尔库塞认为,由于女性与资本主义异化劳动 世界相分离,因此她们能更多地保持自己的感性,比男子更人性化。的确,女性比男性更接 近自然,更扎根于大地,有更单纯的、未受污染的本能和感性。所以,莫洛亚说:"一个纯 粹的男子,最需要一个纯粹的女子去补充他……因了她,他才能和种族这深切的观念保持恒 久的接触。"又说:"我相信若是一个社会缺少女人的影响,定会堕入抽象,堕入组织的疯 狂,随后是需要专制的现象……没有两性的合作,决没有真正的文明。"在人性片面发展的 时代,女性是一种人性复归的力量。德拉克罗瓦的名画《自由引导人民》,画中的自由神是 一位袒着胸脯、未着军装、面容安详的女子。歌德诗曰:"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走。"走 向何方?走向一个更实在的人生,一个更人情味的社会。

  莫洛亚可说是女性的一位知音。人们常说,女性爱慕男性的"力",男性爱慕女性的"美" 。莫洛亚独能深入一步,看出:"真正的女性爱慕男性的’力’,因为她们稔知强有力的男 子的弱点。""女人之爱强的男子只是表面的,且她们所爱的往往是强的男子的弱点。"我 只想补充一句:强的男子可能对千百个只知其强的崇拜者无动于衷,却会在一个知其弱点的 女人面前倾倒。

  五

  男女之间是否可能有真正的友谊?这是在实际生活中常常遇到、常常引起争论的一个难题。 即使在最封闭的社会里,一个人恋爱了,或者结了婚,仍然不免与别的异性接触和可能发生 好感。这里不说泛爱者和爱情转移者,一般而论,一种排除情欲的澄明的友谊是否可能呢?

  莫洛亚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是饶有趣味的。他列举了三种异性之间友谊的情形:一方单恋而另 一方容忍;一方或双方是过了恋爱年龄的老人;旧日的恋人转变为友人。分析下来,其中每 一种都不可能完全排除性吸引的因素。道德家们往往攻击这种"杂有爱的成分的友谊",莫 洛亚的回答是:即使有性的因素起作用,又有什么要紧呢!"既然身为男子与女子,若在生 活中忘记了肉体的作用,始终是件疯狂的行为。"

  异性之间的友谊即使不能排除性的吸引,它仍然可以是一种真正的友谊。蒙田曾经设想,男 女之间最美满的结合方式不是婚姻,而是一种肉体得以分享的精神友谊。拜伦在谈到异性友 谊时也赞美说:"毫无疑义,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也如同在血缘关系中占据着一种天真无邪 的优越地位,把这谐音调弄到一种更微妙的境界。如果能摆脱一切友谊所防止的那种热情, 又充分明白自己的真实情感,世间就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做女人的朋友了,如果你过去不曾做 过情人,将来也不愿做了。"在天才的生涯中起重要作用的女性未必是妻子或情人,有不少 倒是天才的精神挚友,只要想一想贝蒂娜与歌德、贝多芬,梅森葆夫人与瓦格纳、尼采、赫 尔岑、罗曼·罗兰,莎乐美与尼采、里尔克、弗洛伊德,梅克夫人与柴可夫斯基,就足够了 。当然,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起着的作用也是不言而喻的。区别只在于,这种力量因客观情 境或主观努力而被限制在一个有益无害的地位,既可为异性友谊罩上一种为同性友谊所未有 的温馨情趣,又不致像爱情那样激起一种疯狂的占有欲。 

  六

  在经过种种有趣的讨论之后,莫洛亚得出了一个似乎很平凡的结论:幸福在于爱,在于自我 的遗忘。

  当然,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康德曾经提出理性面临的四大二律背反,我们可以说人生也面临 种种二律背反,爱与孤独便是其中之一。莫洛亚引用了拉伯雷《巨人传》中的一则故事。巴 奴越去向邦太葛吕哀征询关于结婚的意见,他在要不要结婚的问题上陷入了两难的困境:结 婚吧,失去自由,不结婚吧,又会孤独。其实这种困境不独在结婚问题上存在。个体与类的 分裂早就埋下了冲突的种子,个体既要通过爱与类认同,但又不愿完全融入类之中而丧失自 身。绝对的自我遗忘和自我封闭都不是幸福,并且也是不可能的。在爱之中有许多烦恼,在 孤独之中又有许多悲凉。另一方面呢,爱诚然使人陶醉,孤独也未必不使人陶醉。当最热烈 的爱受到创伤而返诸自身时,人在孤独中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理解别的孤独的心灵和深 藏在那些心灵中的深邃的爱,从而体味到一种超越的幸福。

  一切爱都基于生命的欲望,而欲望不免造成痛苦。所以,许多哲学家主张节欲或禁欲,视宁 静、无纷扰的心境为幸福。但另一些哲学家却认为拼命感受生命的欢乐和痛苦才是幸福,对 于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爱和孤独都是享受。如果说幸福是一个悖论,那么,这个悖论的解 决正存在于争取幸福的过程之中。其中有斗争,有苦恼,但只要希望尚存,就有幸福。所以 ,我认为莫洛亚这本书的结尾句是说得很精彩的:"若将幸福分析成基本原子时,亦可见它 是由斗争与苦恼形成的,惟此斗争与苦恼永远被希望所挽救而已。"

http://news.sohu.com/20060209/n241745494.shtml
十几名女性在受害前有着极为相似的行为——
1 她们都是一个人独行,
2 受害前都曾多次打过手机,
3 在僻静处对于有人跟踪浑然不知,
4 即使有人发觉了也并未在意。
5 一名在楼道内受害的女子被人跟踪了半个小时竟然浑然不觉,
6 还沉浸在长时间的通话中,
7 刚刚放下了电话,她就遭遇色魔。

夜晚女性外出注意事项:

1 尽量避免夜间单独外出,
2 尽量不去偏僻的地方。
3 如果必须外出,可事先告知家人或朋友自己的去向,并让家人或朋友定时给自己打电话,以确定平安。
4 如果遭遇可疑人,要向明处走,并且多次回头,
5 发觉情形不对应立即给家人打电话或者报警;
6 真的遇到了坏人,要保持镇定并想办法自救。
7 一有机会,要大胆呼救。
8 若发生侵害事件,受害人要及时报案并保存证据,比如内裤、纸巾等物证